2021-08-23 15:08:25 來源：新華網(wǎng)
遠望6號船甲板上天線外觀圖。李曉晴攝
航海系統(tǒng)技能競賽“甲板高空作業(yè)”項目。李曉晴攝
后勤系統(tǒng)組織船員包粽子過端午。李曉晴攝
遠望6號船航拍圖。顧新鋒攝
8月下旬，神舟十二號航天員乘組在太空駐留已逾兩個月。關注航天員的有千千萬萬的普通人，也有像遠望6號船船員這樣參與此次航天任務的群體。
將時針撥回到5月下旬的一個早晨，細雨中，一艘萬噸巨輪迎著晨光緩緩駛離江岸。這是我國第三代航天遠洋測量船遠望6號休整不到半個月后再次出海，奔赴萬里之外的預定海域，執(zhí)行天舟二號和神舟十二號任務的海上測控任務。
“歡迎大家乘坐遠望號專列，我們的下一站是——星辰大海！”遠望6號船船員倪棟梁響亮地說。
作為隨船記者，本報記者見證了遠望6號船出海探天的不凡經(jīng)歷，近距離感受到“遠望人”以船為家、以苦為樂的精氣神。
遠望船不可替代
精準捕捉航天器的飛行過程，保證航天器入軌和在地球外的高難度活動
初次登上遠望6號船，最吸人眼球的，莫過于甲板上的巨型“大鍋”，它們就是船上的測控天線和通信設備。
測控天線用來“看”天上的飛行器，天線頻段不同，用于不同類型的航天器發(fā)射任務。遠望6號船測控系統(tǒng)分管負責人魏連魁指著其中一口“鍋”說，那就是我國首套船載X頻段測控天線，主要執(zhí)行探月、火星等深空探測任務。
說起航天事業(yè)，人們首先想到的是坐落在大漠深處的發(fā)射場和一枚枚火箭、一艘艘飛船。實際上，將衛(wèi)星、航天器送入太空，離不開分布于陸地、海上和天上的測控系統(tǒng)，它們負責精準捕捉這些航天器的飛行過程，保證航天器入軌和在地球外的一系列高難度活動。航天遠洋測量船也因此在航天任務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。
“簡單來講，因為地球是圓的，國內(nèi)陸地上能看到的天空是有限的。我們的船是移動的，南北緯60度以內(nèi)，只要是有海的地方，我們就能靈活布置觀測點，完成測控任務。”魏連魁解釋說。
1965年，為了研制運載火箭的需要，兩艘2萬噸級的高級海上測量船應運而生。1977年，隨著遠望1號、2號船相繼下水，我國成為世界上第四個擁有航天遠洋測量船的國家。自那時起，遠望船馳騁南北半球，填補了我國航天測控的盲區(qū)，將我們仰望太空的眼睛延伸到深海大洋，在我國航天測控領域發(fā)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。隨著一次次的技術飛躍，2008年交船的遠望6號船已經(jīng)是我國第三代遠洋測量船。
這一趟出海，記者幸運地在現(xiàn)場見證了兩次航天測控任務。
5月29日晚8時，發(fā)射前約一小時，船上的指揮大廳內(nèi)已坐滿身著“藍大褂”的技術人員。大廳里除了調(diào)度口令、調(diào)度員之間的低語交流與翻看資料的沙沙聲，沒有其他多余的聲音。
“預備。”
“1分鐘準備。”
“50秒預備?！?/p>
…………
記者坐在最后一排，緊盯大屏幕，心已經(jīng)提到嗓子眼。
“點火！”從遙遠的文昌航天發(fā)射場傳來的口令判斷，火箭已經(jīng)順利點火升空。果然，數(shù)分鐘后，船上雷達顯示器上信號光點一閃。
“長江6號發(fā)現(xiàn)目標！”調(diào)度員彭保童向北京航天飛控中心大聲匯報，“長江”是遠望號船隊在任務中的代號。
…………
“長江6號跟蹤結束?！?/p>
“熱烈祝賀天舟二號任務取得圓滿成功?！贝髲d內(nèi)響起經(jīng)久不息的熱烈掌聲。
6月17日9時22分，神舟十二號載人飛船發(fā)射升空。發(fā)射數(shù)分鐘后，調(diào)度員李建川向北京航天飛控中心高聲匯報：“長江6號發(fā)現(xiàn)目標！”
當飛船和火箭分離后約2分鐘，遠望6號船成功將北京航天飛控中心傳來的“太陽能帆板展開”指令注入飛船，這是遠望6號船向神舟十二號飛船發(fā)出的第一條極其關鍵的指令。接到指令后的飛船緩緩打開帆板，北京航天飛控中心又根據(jù)遠望6號船的數(shù)據(jù)做出判斷：太陽能帆板展開正常！由此，神舟十二號載人飛船順利開啟了與天和核心艙交會對接之旅。
“我們也為逃逸后的跟蹤測量做了應急預案，如果飛船自主交會對接異常，我們也要盡最大能力提供應急測控支持?！边h望6號船副船長徐正峰說。
在正常跟蹤任務結束后，遠望6號船又在原海域等待約6個半小時，直到神舟十二號載人飛船與天和核心艙自主交會對接完成，形成組合體，遠望6號船才正式退出此次發(fā)射任務。
從1980年5月第一枚遠程運載火箭發(fā)射，到神舟飛天、嫦娥探月、北斗全球組網(wǎng)、火星探測，再到2021年空間站建造一系列任務的實施……在探索太空、實現(xiàn)航天強國夢的每一個關鍵節(jié)點上，都有著遠望船的身影。
不斷提高測量精度
克服船體顛簸等帶來的測控誤差，成功應用無人機進行海上標校
湛藍的天空云卷如絲，海水碧藍，如鏡如綢。
“放球！”
魏連魁一聲口令，甲板上的工作人員松手，載著信標球的氣球隨之飄到空中。船上的測控天線在氣球升空后對氣球內(nèi)的信標進行跟蹤，以此對天線參數(shù)進行標校，目的是提高天線的測量精度。
浩渺無際的海面上，來自大洋深處的海風呼嘯盤旋，巨大的海浪一刻不停地撲向船體，即便是行駛在最平穩(wěn)的海域，平均浪高也達1.5至2米。
海上測控與陸地測控最大的不同，是船舶行進在茫茫大海上，無時無刻不在移動，船體的顛簸搖晃與自身形變都會給測控數(shù)據(jù)帶來誤差。
“船上的天線會受溫度濕度影響，就像是用尺子前，如果這把尺子因熱脹冷縮變了形，5厘米讀出來就不是5厘米。標校就是先把尺子校準。”遠望6號船測控系統(tǒng)工程師、信息通信工程專業(yè)博士顧新鋒這樣描述。
航天測控對精度要求極高，測到的數(shù)據(jù)一旦達不到精度要求，就意味著前功盡棄?！安粩嗵岣邷y量精度，成為遠望船一代代技術人員的不懈追求?！蔽哼B魁說，海上測量就是一場與誤差的持續(xù)作戰(zhàn)。
氣球放飛后1小時左右，二層甲板上又架起了彈射器，開始放飛標校無人機。顧新鋒就是遠望6號船上標校無人機項目的負責人。
說起無人機，顧新鋒身上有不少故事。
幾年前，無人機用于海上標校極其少見?！俺跎俨慌禄ⅰ钡念櫺落h擼起袖子便干了起來，這一干，就是6年。
經(jīng)歷過續(xù)航能力不足、抗風能力差，飛上去了找不到、收不回來，或者直接栽進水里撈不回來，許多人認為把無人機用于標校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直到2018年，小小的無人機終于具備了執(zhí)行任務的初始條件。到2020年，歷經(jīng)重重困難和無數(shù)次改造的無人機終于能一次穩(wěn)定飛行達60分鐘，并實現(xiàn)多個頻點的自如切換，相當于一次放飛可以實現(xiàn)多個信標球的釋放效果，大大節(jié)省了標校成本。
2020年7月，遠望6號船遠航執(zhí)行火星探測任務。一架無人機從甲板上彈射而出，如離弦利箭快速飛向天空。很快，駕駛室里有人好奇地探出頭來，接著，聞訊趕到甲板來的人也越來越多，每個人都仰頭望向天空，眺望那早已不見身影的無人機。1小時后，無人機精準俯沖到后甲板上早已搭好的回收網(wǎng)上，穩(wěn)穩(wěn)降落。人們熱烈鼓掌，打心眼里為這個船上誕生的“寶貝”高興。
當時，海風又暖又咸，抖落滿頭的汗，顧新鋒的臉上滿是笑容。
每次出行都是探險之旅
大海氣象多變，既要保證航行安全，還要按時按點趕到任務點
晚上8時，遠望6號船的駕駛室里漆黑一片，只有航海崗位幾排顯示屏上閃爍著微弱光亮，船上24小時始終有人值班。
“老話說，行船打鐵磨豆腐，都是不容易的事。但我們要有大洋般的心胸，才能為航天事業(yè)出好力。”遠望6號船航海系統(tǒng)負責人趙虹說，“執(zhí)行任務的時候，既要保證航行安全，還要按時按點趕到任務點，絕不能耽誤時間，全速開船、日夜兼程都是常有的事?！?/p>
趙虹已經(jīng)開了16年船，身板健碩，步伐矯健，白天的時候會戴一副墨鏡，在開闊的駕駛窗戶前來回察看?！霸诖铣贼~，不能說‘翻過來’，要叫‘掉個頭’；不能說‘下餃子’，要叫‘吃餃子’。”他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。
“那可多了！”問及遠望6號船經(jīng)歷過的大風大浪時，趙虹這樣答道，“如果平均浪高超過4米，就會像山一樣，船鉆進去，再鉆出來。站在駕駛室里眼前就是一片白，因為全是風卷起的浪?！?/p>
遠望6號船氣象負責人張航告訴我們：“大海上氣象多變，我們在海里只是一葉扁舟，臺風就像神出鬼沒的地雷，我們的工作就是掃雷?！?/p>
出海探天，先要掃海平浪。
1984年4月，我國發(fā)射第一顆地球同步衛(wèi)星，當時執(zhí)行任務的遠望2號船要遠赴南太平洋海域執(zhí)行測星任務。
開進海域之前，船員偶然從海圖上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不明性質(zhì)并加注了危險線的區(qū)域。那個時候的遠望船可以精確測量航天坐標，卻沒有能力進行海洋地質(zhì)調(diào)查。
為了船舶安全，經(jīng)過多次商討，遠望2號船決定進行一次掃海，開始像牛犁地似的在半徑75海里的海區(qū)來回搜索。
“停車。放水砣?！贝L發(fā)出命令。
水手掄起胳膊，牽著繩子將一個鉛塊高高拋起，“嗖”一聲，落入大海，激起不小的浪花——沒到底，再扔一次。仍未到底，船長松了口氣：“繼續(xù)前進。”
就這樣，花了7天7夜，航行1000多海里，定了近千個船位，遠望2號船終于開出一片安全海域和一條3300海里的安全航線。
如今，近40年過去，盡管船上已配備先進的海洋測深設備，然而面對深不可測的大海與難以把握的海上氣象，每次出行都可以說是一次未知的探險之旅。
張航說，2020年8月，遠望6號船第一次到大西洋，預報前方海況可能極其惡劣。“如果從上空看的話，就能看到好望角周圍有很多來自南極大陸的繞極氣旋，我們必須得想辦法躲過去?！?/p>
遠望6號船決定在兩次繞極氣旋之間繞行好望角。然而氣旋密度越來越高，緊急氣象會商時，屏幕上畫出一條條備選航線，宛如一張織成的蛛網(wǎng)。貼岸航行方案最終確定，因為靠近岸邊，浪會稍微小一點。于是，在危機四伏的好望角海面，遠望6號船以既保證船舶安全又能順利抵達任務海域的最低速度緩慢前行。即便這樣，繞行的近30個小時里，船體經(jīng)歷的升沉、搖晃、顛簸也是前所未有的。
涂超當時是一名剛上船不久的航海員，負責駕駛室瞭望工作，貼岸航行的航程海底礁石情況較為復雜，還要時刻關注與來往船只保持距離。涂超的暈船反應極其嚴重，為了不耽誤工作，他隨身帶上塑料袋，邊吐邊工作，30個小時下來，嘴唇已然不見一絲血色……
記者這次跟隨遠望6號船出航，已經(jīng)行駛到赤道附近。天黑以后，赤道附近墨藍色的天空之上，云層是大片大片的浮白，南十字星和北斗七星都躲進厚厚的云層。
就在這樣的夜晚里，駕駛室中時刻有幾雙警覺的眼睛盯著海面一切動靜，船艙油水管道旁有身著藍色工裝服巡邏的身影；靠近后甲板的廚房里，后勤人員為值夜班的船員準備著夜餐……
遠望6號船就這樣航行在遼闊的海天之間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
以船為家、以苦為樂
“遠望人”樂觀的精神與奮斗的豪情感染了每一個人
“最浪漫的事就是繞著甲板跑累了，直接一躺，身下枕著洶涌波濤，仰面是滿天繁星?！绷钠鸫系纳睿罱ùM臉笑意。
說到船上生活與岸上的不同，輪機系統(tǒng)技術員鹿佳捧出幾摞電話卡。“這還不是全部，全部加起來少說有上千張?！北M管現(xiàn)在船上通信設備已日趨先進，但這些電話卡還是承載了一代代“遠望人”訴不盡道不完的陸海情。
隨著我國航天事業(yè)的蓬勃發(fā)展，遠望船執(zhí)行任務的密度越來越高。2020年，遠望6號船的船員們?nèi)昊径荚诤Ｉ稀?021年，在這次任務前，遠望6號船已出航2次，累計出航已達130天。為了保證任務完成，船員們從解纜起航的那一刻，就與父母、愛人甚至襁褓中的嬰兒隔岸告別，將牽掛深埋心底。
走進輪機長胡存的辦公室，發(fā)現(xiàn)里面已經(jīng)架好一臺機器，站在兩米開外的胡存正比著“勝利”的手勢錄制視頻：
“小姐姐，你明天就要加入少先隊了，爸爸真為你感到驕傲；小弟弟，你一定要好好吃飯，讓身體長得棒棒的，爸爸在這里祝你們節(jié)日快樂！”
原來，第二天是兒童節(jié)，輪機系統(tǒng)的“爸爸們”都在給孩子和家屬錄視頻。在集體錄的長視頻里，爸爸們喊完兒童節(jié)快樂，接著大聲喊道：“媽媽辛苦了！”
在船上，經(jīng)常能聽到類似這樣的廣播：“在我船圓滿完成任務，即將跨過赤道之際，后方傳來喜訊！輪機系統(tǒng)李乙邁于2021年4月3日21點20分二胎喜得貴子，7斤6兩，母子平安，湊得‘好’字！”
那一瞬間，船艙內(nèi)被一片歡呼與祝福聲淹沒，人們將“新爸爸”簇擁起來?！靶掳职帧蹦樕蠏熘老?，和大家打趣笑鬧，背過身拿起電話，聽到話筒里傳來的啼哭聲，遠在大洋上的七尺男兒眼角瞬間濕潤了。
妻子待產(chǎn)卻不在身旁，密集執(zhí)行任務一再推遲婚期，無法陪伴孩子長大、在老人身旁盡孝……普通人日常的親情慰藉，常年漂泊海上執(zhí)行任務的“遠望人”卻無法體驗。
“得知又要緊急出發(fā)后，老婆‘啪’地掛了我電話。過了一會兒又給我打過來，問我需要買什么東西帶著?！碧岬竭@次任務，船上人力資源部主任羅海艇說。
“以船為家、以苦為樂”，上船后我們經(jīng)?？吹竭@一標語，與“遠望人”接觸多了，才明白這8個字絕不是一句標語那么簡單。為了緩解船員們長時間在海上可能產(chǎn)生的焦躁情緒，曾有心理醫(yī)生隨船。在海上漂了幾個月后，那些心理醫(yī)生先受不了了，最后還要船員們?nèi)グ参啃睦磲t(yī)生。
吃得好不好，對于常年漂在海上的人來說，對心理狀態(tài)也十分重要。
“開到赤道附近的時候，冷凍柜里零下18攝氏度，外面溫度30攝氏度，里外近50攝氏度的溫差，我們都得戴上護膝?！痹诶鋷炖?，倉庫管理員王碩逐一給記者介紹船上的菜品?！八惺巢亩加惺秤庙樞?，保質(zhì)期短的先吃，保質(zhì)期長的后吃。像今天吃的豆芽是我前兩天發(fā)的，一般一次發(fā)10斤豆子，能發(fā)出四五十斤豆芽，吃個幾天。”
“船開行25天以后，吃的蔬菜基本就是土豆、白菜、包菜、娃娃菜、南瓜、冬瓜、山藥這些了?！蓖醮T說。
其實，剛一上船，就有后勤系統(tǒng)人員給記者送來維生素片。當時還有些納悶，直到出海的第十七天，食堂里開始見不到綠葉菜，才體會到維生素片的必要性。一位老船員笑著說：“像我們經(jīng)常出海的，媳婦都知道，回去第一個星期家里絕不能做土豆、冬瓜、南瓜。”這句話，引發(fā)人群中一陣笑聲。
爽朗的笑聲中，是“遠望人”樂觀的精神與奮斗的豪情。這笑聲，感染了包括記者在內(nèi)的現(xiàn)場每一個人。此時，抬眼望去，只覺得舷窗外的太平洋更加壯闊！
向星辰大海不斷奮進（記者手記）
在船上，聽過這樣一個故事：2011年底，執(zhí)行完任務的遠望6號船離開新西蘭奧克蘭港時，華僑、中國留學生、中國大使館工作人員站在岸邊，搖著國旗齊唱《歌唱祖國》，船上的人也舉著國旗唱起來，嘹亮的歌聲響徹海天，久久不絕。
如今，遠望號系列航天遠洋測量船已累計100余次?？烤惩飧劭?，被海內(nèi)外譽為“海上科學城”，擴大了中國航天在世界的影響。20多年前，遠望2號船返航途中在馬里亞納海溝海域鉆進12級臺風的臺風眼，經(jīng)歷36小時殊死搏斗，與死神擦肩而過。今天的遠望6號船有了更堅硬的“鎧甲”、更先進的設備，能向星辰大海走得更遠、更深。奮進于海天之間的遠望船朝著太空夢邁進的每一步，都是中國航天人艱苦奮斗的結果。
特別能吃苦、特別能戰(zhàn)斗、特別能攻關、特別能奉獻的載人航天精神，永遠激勵著一代代“遠望人”不斷奮進。（記者 李曉晴）
編輯：海洋